第 16 章 糖葫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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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婚夫妻的第一次用膳,算是圓滿地結束了,唯一的美中不足,就是南山用膳的時間太晚,導致靈晔按照平日的正常飯量進食完,還要用靈力消食片刻才能正常入睡。
萬生鼎的氣息在別處出現,滄瀾宮雖然還是戒備森嚴的樣子,但南山知道那只是看上去,其實早就不像先前那麽嚴格了,因為……靈晔突然變得很閑。
他的閑主要體現在,每天晚膳時都會出現在她的院門外,之所以不是一日三餐,是因為她早上總是一覺睡到日上三竿,然後早飯和午飯一起吃,太子爺嘗試來等過她一次,最後無法接受這種早不早、中不中的飯,只能勉為其難地來吃個晚飯。
一連三天,他都是到點兒就來,認認真真吃完兩大碗米飯,放下筷子就開始盯着她看,像是在等什麽,可他到底在等什麽呢?南山每次都一臉茫然,直到他離開都沒想明白。
第四天晚上,靈晔吃完飯放下筷子,南山立刻坐直了準備接受他沉默的注視,他卻突然說話了:“混沌石你還帶在身上?”
“……嗯?啊,帶着呢。”南山掏出來給他看一眼。
這麽久了,竟然還如此珍視,靈晔難得反思,自己是不是給未婚妻的太少了,才會讓她對區區一塊可以祛風辟邪百祟不侵的上古碎石如此珍視。
“你明日來一趟不夜閣。”他說。
南山警惕:“去那裏乾什麽?”
靈晔:“我打算給你一些東西。”
南山:“什麽東西?”
“你來了才能确定。”私庫裏珍寶甚多,他不知她的喜好,只能讓她親自挑選。
這樣一想,他對自己的救命恩人兼未婚妻了解還是甚少。
這幾天跟靈晔碰面的次數過多,南山每次看到他都想躲起來,此刻聽到他的邀請,頓時眉頭蹙起,就差把不情不願四個字寫在臉上了。
靈晔看着她想去又怕打擾他的樣子,想說不用這麽瞻前顧後,又怕直接戳穿會讓她沒面子。他得想個辦法,讓她既可以保住面子,也能相信他是真心邀請。
靈晔靜了片刻,突然喚她:“歲歲。”
南山:“……”他在威脅她。
“歲歲。”靈晔見她沒反應,又叫一聲。沒有什麽比叫對方小名更能拉近距離的了,南山沒有小名,那叫她小時候的名字應該也沒錯。
南山無言與他對視良久,最後擠出一點笑意:“好的,我明天會去的。”
看,距離拉近了。靈晔微微颔首,又開始盯着她看。
南山扯了一下唇角,熟練地無視了。
看了許久,靈晔什麽都沒等到,最後面無表情地離開了。
托靈晔的福,南山當天晚上就夢到了阿爹要跟她斷絕關系的畫面,夢裏阿爹身手矯健,拿着掃帚追了她二裏地,一邊追一邊罵她為什麽要把歲歲這個不吉利的名字說出去,以至于她醒來後腰酸背痛,仿佛乾了一夜農活兒。
雖然答應了靈晔,但南山還是不太想去不夜閣,磨磨蹭蹭大半天,終于在傍晚前不情不願地出發了。
這是她第二次來不夜閣,第一次是逃跑時無意間闖入,當時還險些被那些奇怪的霧撕碎,如今第二次來,走到那天被霧包圍的地方時,南山仍有些提心吊膽,好在靈晔給的石頭雖然破,但多少還是有點作用,那些藏在犄角旮旯的霧根本沒有察覺到她的存在,就算偶爾有一絲霧氣飄來,也在靠近她的剎那煙消雲散。
見那些霧奈何不了自己,南山略微放松了些,按照記憶中的路線左拐右拐,最後出現在仙氣飄飄的庭院裏。
不夜閣的名字很是貼切,滄瀾宮其他地方的天空總是昏沉沉的,只有這裏始終豔陽高照,雖然陽光沒什麽溫度,但還是讓南山這個凡人心情愉快。
相比一個月前,庭院裏似乎發生了些許變化,南山一邊走一邊張望,走過一個拐角後,便看到了熟悉的小橋流水,接着便是飄着半透白紗的亭子,以及亭子裏……半裸着泡藥浴的靈晔。
相同的一幕,第一次看時膽戰心驚,這一次就只剩無語了。
“……你就非得在我來的時候泡藥浴嗎?”她很難懷疑他不是故意的。
靈晔擡眸掃了她一眼:“現在是藥浴時間。”
“那你也不能……”
“我等了你一天。”
故意拖延的南山無法反駁,清了清嗓子道:“我現在來了,你趕緊上來吧。”
“還未泡滿一個時辰。”靈晔拒絕。
南山無奈:“裝病秧子裝上1瘾了?”他是不是忘了自己能随手打死一條七腳蛇的事了!
“池中藥材皆是三千年的靈藥,可強身健體修身養性,”靈晔突然和她對視,“說起來,你也應該泡泡,肉身強健,方能承載靈骨。”
南山和他對視着,突然生出一種直覺——
她要是敢表示認同,他現在會立刻邀請她進去泡澡。
“……謝謝,但不用了。”她覺得還是拒絕為妙。
好在靈晔也不勉強:“我還有一刻鐘才結束,你可以四處走走。”他記得她很喜歡閑逛。
南山也不想留下看一個大男人泡澡,當即扭頭就走,走了兩步又折回來:“這裏不會有什麽陣法機關之類的吧?”
都在冥界待一個月了,她對修煉啊法術啊那些東西,多少還是知道點的。
靈晔:“沒有。”
南山點了點頭,又問:“哪裏都能逛?”
“能。”
“屋子裏也能?”南山追問。
靈晔:“能。”
“你不會生氣吧?”南山再問。
靈晔安靜與她對視。
“……乾嘛不說話?”南山心裏沒底。
靈晔眼眸微動:“我在想……”
“想什麽?”南山好奇。
靈晔:“該如何重建你對心悅之人的信任。”
聽不懂,看來瘋病又犯了。南山扭頭就走。
不得不說不夜閣的主人雖瘋,但不夜閣的景色卻極好,這種好,不是說比滄瀾宮其他地方漂亮多少,而是這裏明亮的陽光、輕柔的雲霧、還有那些并不奇怪的花花草草,都讓南山仿佛回到了熟悉的凡間,尤其是她還發現潮濕的牆角長了青苔。
那可是青苔!是她在孫家村時最常見到的東西!
南山小心地摳下來一塊,欣賞半天後小心翼翼放回去,又繼續往前走。
不夜閣真是太大了,三步一景五步一畫,還不像滄瀾宮其他地方那樣奇怪,南山越走越遠,不知不覺間走到了一座竹屋門口。
靈晔自己說的可以随便逛,而且這裏的門窗都開着,擺明了就是請人參觀。南山沒怎麽糾結,便直接走了進去。
應該是書房。
房間裏都是竹制的家具,靠牆的地方擺了一張桌子,上頭有筆墨紙硯,東南方是整整兩排書架,上面擺滿了各類書冊,整間屋子都透着一股平凡的氣息,讓南山這個凡人無端感到親切。
她慢悠悠地在屋子裏轉了一圈,正準備離開時,餘光裏突然有什麽閃過,她下意識回頭,便看到牆角的花架上,擺着一塊熟悉的石頭。
是七腳蛇那塊伴生石。
她愣了愣,遲疑地走過去,才發現石頭上正映着畫面。
是一個六七歲左右的男童,唇紅齒白很是可愛,偏偏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,讓人想在他臉上掐一下。南山覺得男童挺眼熟,沒等想起在哪見過,就看到看起來二十歲左右的閻岳出現在了畫面之中。
哦,原來男童是小時候的靈晔。
南山意識到石頭上映出的是誰的生平後,便相當有分寸地想要離開,結果一回頭直接撞在了某個堅實的胸膛上。
靈晔擡手扶住她:“這是我的母後。”
南山往後退了一步,聞言又看向石頭,果然在石頭上看到一個年輕秀麗的姑娘。姑娘眉眼溫柔,總是帶着三分笑意,豐腴的手腕上,挂着一串鮮紅的珊瑚珠子。
“她也是凡人。”靈晔又道。
南山第一反應便是摸摸手腕上的珠子,半晌才輕聲道:“你阿娘生得真好看。”
“性子也好,”靈晔看着石頭上的母親,眸色柔和了些,“我幼時頑劣,整日和止參一起闖禍,她也從未對我發過脾氣。”
石頭上剛好出現幼年靈晔和幼年止參一起燒房子的畫面,闖了這麽大的禍,那位先冥後竟然還不生氣,而是把兩個皮猴子帶回房中更衣。
南山發自內心地表示認同:“那她真的是個很溫柔的母親。”
言語間皆是惋惜。
她剛來冥界時就聽說了,先冥後已經去世多年,如今只有他們父子相依為命。
靈晔沒有察覺到她的目光,只是專注地看着青石,南山看着他認真的側臉,突然意識到那天在雪原蘇醒時,他一直盯着青石看的是什麽了。
“這是人間的廟會。”靈晔突然開口。
南山回頭,看着畫面中熱鬧的凡間景象,忍不住笑了一聲:“我家那邊的廟會也可熱鬧了,尤其是正月十五的時候,附近幾個村子的人都會聚到大集上,簡直是人擠人。”
“糖葫蘆也好吃。”靈晔颔首。
像是為了印證他的說法,畫面中的幼年靈晔手裏突然多了一根糖葫蘆,正一臉期待地咬下去……吧唧,被人撞到了地上,糖和山楂都碎得亂七八糟。
南山嘴角抽了抽,有點不忍直視。
不過幼年靈晔沒哭,只是很冷靜地跟着爹娘去找糖葫蘆小販,精挑細選地重新買了一根。
南山有點好奇:“糖葫蘆好吃嗎?”
靈晔沒有回答,只是安靜地看着青石。
青石上熱鬧的景象早已被缟素替代,小小的靈晔獨自認真吃飯,不遠處的廊檐下,閻岳安靜摟着熟睡的先冥後。
南山意識到什麽,心裏突然有點發悶。她安靜下來,直到青石上的小小靈晔變成了少年時的靈晔,才故作無事地開口:“我怎麽感覺畫面有點模糊,不會是你搬回來的時候磨花了吧。”
“伴生石就是如此,用的次數越多,效果便越差,今日之後,應該就徹底不能用了。”靈晔淡淡道。
南山本來想緩和一下氣氛,沒想到氣氛反而更沉重了,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青石上光線一閃,小小的靈晔變成了少年靈晔,意氣張揚人前風光,卻在回宮後跟依然年輕的閻岳吵得天翻地覆……是在吵架吧,雖然青石上沒有聲音,但兩個人都紅着臉,看對方的眼神都帶着氣,不像是和平說話的模樣。
“你還有這麽反骨的時候呢?”南山感慨,很懷疑畫面裏把親爹氣得臉紅脖子粗的靈晔,和面前這個連婚約都不肯違逆的靈晔,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。
“我那時不聽父王勸阻,堅持用激進的法子修煉,所以經常吵架,”靈晔說着,擡起下颌示意她看石頭,“所以報應來了。”
南山頓了頓,便看到靈晔雙眼赤紅,全身靈力暴動的模樣。雖然知道青石上不過是過往折射,但她還是下意識後退了一步,結果不小心撞到靈晔的肩膀上。
靈晔擡手扶了她一把,又很快放手,南山好奇地盯着青石,看着閻岳帶着一大幫人湧入,又強行将他控制住,然後畫面一轉,變成了他獨自一人躺在床上,身上因為靈力暴動造成的傷口不下一百,看上去簡直血淋淋的。
“……到底是什麽心魔,竟然把你傷成這樣?”南山神情有些呆愣,但那一瞬間腦海裏閃過許多畫面,她想起小小的靈晔孤零零吃飯的模樣,想起少年靈晔與閻岳吵架後泛着淚意的模樣,也想到了他總是獨自一人出神的模樣。
雖然他淡漠、獨斷、沒有人情味,可說到底,也不過是個早早失去母親的可憐人罷了。南山輕輕嘆了一聲氣,覺得以後還是應該多包容他一點。
靈晔沒有察覺到她的情緒:“馬上你就能看到了。”
剛說完,畫面裏便出現一串碎在地上的糖葫蘆。
南山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靈晔看着糖葫蘆,眼神晦暗。
畫面過久地停留在糖葫蘆上,南山嘴唇顫了顫,半晌才艱難開口:“你的心魔……是一串糖葫蘆?”
“那是整個小攤上,最好的一串。”靈晔想起過往,神色木然。
南山怔怔看向他:“可、可……不是又帶你去買了一串嗎?!”
靈晔靜了靜,垂眸與她對視:“退而求其次罷了。”
南山: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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